【东南亚田野】第54期 ‖ 一个小人物的一小步，一座小镇的一大步：谭伟龙的天才田野规划

作者：谭必友（教授、田野规划学家）

项目名称：东南亚田野规划研究

内容摘要：马来西亚玻璃市州加基武吉镇谭伟龙，从直觉出发，完成了对加基武吉镇的田野规划。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田野规划，唤醒了一座沉睡的小镇，他成了这个小镇的英雄！
关键词：谭伟龙；加基武吉旅游；田野规划；东南亚传统文化
资助单位：煜园（长沙）公司

学术单位：湖南师范大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中心；湖南长沙410081；中国

K.K.B就是谭伟龙的旅游标志（从左至右，谭必友、谭耀华、谭伟龙、谭宗剑，王幼娟摄影）

一、考察经过

2025年5月7日清早5点30，我与槟城州谭氏宗亲会会长谭宗剑夫妇一起出发前往玻璃市拜访谭氏宗亲。先由谭宗剑会长开车到槟城火车站，然后乘轻轨火车。6点15分我们从槟城火车站出发，沿途有10多个站。中途从吉打州又上来一位宗亲谭耀华与我们汇合，年纪比我大一些。由于起的太早，我在车上迷迷糊糊地、似乎又睡了一觉。火车大约7点18分到达玻璃市火车站。

来回车票共22.8马币。这个价格太友好了。

一下火车，我们的谭氏宗亲谭伟龙就举着槟城谭氏宗亲会的会旗在站外迎接我们了。这是一个特别能言善道的宗亲。说话声音洪亮、清脆、快速，思路清晰，极富感染力，一听就明白，这样有趣的人才适合做导游。经过介绍，知道他确实在做旅游。我们坐上谭伟龙的小车，就直奔他在加基武吉镇开发的景区。

谭伟龙举着槟城谭氏宗亲会会旗来火车站接我们（王幼娟摄影）

我们在加基武吉考察了5个多小时。中午12点吃午饭，下午13点30开始返程。这一趟考察行程给我的教育很大。现将我的感受分享在此，请朋友们批评指正。

二、一座废弃的矿产小镇

玻璃市加基武吉镇是马来西亚最北边的一座小镇。这里到底是一个镇还是一个村？因为房屋大多隐藏在树林背后，我沿途从汽车车窗看到的住房稀稀拉拉，似乎没有多少住户。我问这里是镇？还是村？谭伟龙一会说村、一会说镇。我估计他也没有搞清楚华语中“村”与“镇”的区别。谭伟龙一边开车在山路上转悠，带我们看风景，一边断断续续讲述这个小镇的历史与文化。

先说这玻璃市州，是马来西亚最北边的一个州，面积为816平方千米（2017年），人口25.38万（2018年），面积与人口都与中国最小的县相当，是马来西亚最小的州。其中马来人约占88%，华人约占8%，其他还有泰裔、印度裔、土著等。

次说加基武吉镇，该镇位于马来西亚与泰国两国的边境线上，是一个典型的边境小镇。两个国家在此田土相连、鸡犬相闻。据说以前两国百姓可以自由通过，现在已经修了围墙或者铁丝网，两国百姓再不能自由同行了。

加基武吉镇是玻璃市州最北边的一个小镇，有着独特的自然资源。东西北三面都是大山，南面是一块平原与丘陵结合的地形。大山背后就是泰国。山脚下的小溪水更是来自两个国家，来自两国的水在此相汇。这种独特的自然地理特点，使得山上的矿洞，都与泰国相连。

矿洞观光景点

加基武吉因矿而兴因矿而衰。以前这里是马来西亚最著名的锡矿产地。大量来自福建、广东、广西的客家人在这里做矿工。鼎盛时期，这里发展到9000人。由于锡矿被挖尽了，1984年政府吊销了这里矿场的执照，这里的工人一下子就失业了。矿工们陆续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州，只有那些原来农场主人、割胶工人等少数人留了下来，目前只剩下1500左右人口。

玻璃市州位置图

这里还留下一条老街，见证了这里的历史兴衰。街两边保留着传统的老式房屋。谭伟龙介绍说，这条街上原来主要是经营ya pian yan的。矿工们下班后就在这些房间里过yan yin。一边抽这东东，一边唱KTV。我感觉奇怪，上个世纪80年代，也是妥妥的文明时代，怎么能经营这种东东？谭伟龙神秘地笑笑说：“只有矿工才明白，这个ya pian yan其实是矿工的能量。只有抽了这个，他们才有力气进矿洞。”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再细究下去。这条老街上目前只有几户人家在居住了，一片衰败景象。

传统老街

三、一个小人物的一小步：对加基武吉镇开展田野规划

谭伟龙今年45岁了，他是这个小镇土生土长的小人物，他甚至没有读多少书，初一还没有读完就辍学了，他也不太看得起读书太多的人，他很崇尚人的能力，他说关键是要有能力，有了能力就能解决问题。只因为他做对了一个小动作，向前跨出了一小步，就改变了一座小镇的命运，他也因此成长为这个小镇的大人物了。小与大之间的身份转换，有时候来的很突然。

谭伟龙本是本镇榴莲园的工人，他以前因为种姜出名，还上过中国的中央电视台节目，后来为何又放弃种姜生意？对此就不太清楚了。守榴莲园不需要花很大精力，他可以兼很多其他职务。同时，他的榴莲园很多是百年老树，很多树逐步死亡，能结果的榴莲树越来越少，他的工资也就越来越少。刚好在疫情过后，他想着要多兼一份工作，就想起了开发本地旅游。

疫情前，州政府已经在投资那个废弃矿洞观光旅游，还开通了云海观景台等，但开业后就遇到疫情。疫情过后，政府的这些旅游设施也兴旺不起来。槟城州一个旅游公司介入加基武吉的旅游项目，效果也不理想。谭伟龙对政府经营的旅游项目做了一番研究，发现问题出在政府的旅游内容比较单一。云海观光项目，自然有余、文化不足。矿洞险奇项目有余，趣味不足。整个旅游行程，观光有余，文化体验不足。怎么办？他认为应该把小镇的历史文化整合进来，同时把小镇背后的森林探险体验丰富起来。只要做这么一个小小的调整，效果自然就会很明显。这就是他小镇田野规划的出发点。

小镇历史文化田野规划

建立小镇历史博物馆，这几乎是举手之劳。他是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听这里的故事、看这里的人长大的。对小镇历史与故事了如指掌。在他建议下，旅游项目中增加了一个历史博物馆，把开发这座小镇的开发历史展示出来。包括挖矿工人、为矿工提供各种服务的服务人员、社区文化的铸造人罗善庆及其家族。博物馆建在老人院，因为老人院是慈善场所，房屋是公益性质，他们很乐意腾出房间做博物馆，这样的话，经常有游客出入，也给老人院增加了人气，老年人很开心。真是一举数得。

加基武吉老人院

建在老人院中的文化博物馆

谭伟龙意识到社区文化铸造人罗善庆的故居是一栋文物，因此，在他提议下，将这栋空置已久的老式建筑，改造成小镇历史博物馆。以后博物馆将从老人院迁址到这栋旧居里面来。使历史与文物融合为一体，又能保护好这栋有重要文化价值的古建筑。

充分突出华人的酒文化。这里是华人聚居小镇，是玻璃市唯一华文化小镇。全镇除了4户印度人以外，其余全是华人客家人。既然要搞旅游，就要瞄准吸引华人游客，包括来自中国大陆的游客，那就要允许饮酒。政府在慎重研究后，同意了他们的这个要求。谭伟龙把这个允许饮酒的政策作为旅游亮点悄悄地塞入他的导游词，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酒文化丰富了小镇传统文化内容。

重构拿督公庙、提升景区文化品位。拿督公就是华人的山神庙或土地公公庙，有拿督庙就有故乡。最近30年来，小镇华人不断向外迁徙，当家里的老人去世后，儿女回来处理后事，就会把老人信奉过的菩萨像迎进拿督公庙，请人逢年过节烧香祭祀。因此，加基武吉镇拿督公神庙案台上摆满了各种神像，以观音菩萨像最多，其他还有关公之类。这是加基武吉小镇拿督公神庙最新最独特的变化。谭伟龙像伟大的人类学家一样敏锐，尽然抓住了这个充满凄凉充满怀念的变化瞬间，把这座拿督公神庙纳入到旅游线路里来。这样一座隐秘的小庙把这个景区提升到华人怀乡的文化认同高度，怀乡、历史、感叹、凄美，各种感受一下子都俱备了。

神案上及两侧放满了各种神像，都是从外迁人家迎进来的

拿督公神庙

为加基武吉镇编写了充满历史传奇的旅游词。很多历史文化无法用景点实物展示，谭伟龙就将这些内容编进他的导游词里面。他的导游词，看似随意，其实经过他精心制作，尤其突出边境走私贸易的传奇色彩，矿工生活的吃苦精神，两国民众心心相连的国际友情。这些都是最容易引发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的心理共情的故事。

对小镇文化所做的田野规划，完全出自他天生的文化敏感与创新。正是有了这种最质朴的传统文化的田野研究天赋，他才能凭借纯朴的思维，重构了小镇的文化。这种淳朴的田野规划，不需要去大量查阅文献，不需要去学习太多的理论，有天生的地方文化精神也许就可以完成。

充分开发森林探险体验

很多客人到了玻璃市，就想着进入茫茫的热带雨林里面去探险。这是一项极具挑战的运动。但需要当地人做领队。这是一般的旅游公司无法胜任的项目。谭伟龙就开通这项旅游项目。在政府的支持下，他去旅游管理学院专门考试了森林导游证。

看看，对旅游项目的这些修订其实很简单，但是在谭伟龙做之前，其他人很难想象出来。就因为谭伟龙开展了这样质朴的田野规划，一个小镇的文化从此就有了生气，人气一天比一天旺盛，游客一天比一天多。很多原本计划外迁的当地人，又打消了外迁念头，在本地开起了小商店，过上了传统的小生意生活。

四、关键时刻，槟城谭氏宗亲会为他助力赋能

这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逢贵人的故事。一个人要成功，一定要遇到你的贵人。这贵人是谁？也许是一位高官、也许是一位巨商、也许是与你一样的普通人、也许是比你地位还要普通的人，但因为他能给你强大的助力，能帮助你提升社会阶层或精神境界，对你的事业有关键性支持作用等等，中国的俗话说，这是你的贵人。槟城州谭氏宗亲会就是谭伟龙的贵人。

2018年，谭宗剑就开始筹划槟城谭氏宗亲会。他当时熟悉的谭氏宗亲人很少。谭氏宗亲在哪里呢？他就从facebook、当地的华文网站上寻找线索。槟城、吉打、玻璃三州，传统上号称北马地区，地区认同比较高。疫情期间他通过facebook找到了谭伟龙。双方认识后就密切来往。那个时候正值谭伟龙在筹备旅游。2022年，到了他开业那天，谭宗剑利用他在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带团登山建立的客户资源，组织了大学生与谭氏宗亲会会员共30多人的旅游团，乘坐一辆豪华大巴车前来旅游，为谭伟龙状场面。这一动作真是立竿见影，震动不小！当豪华大巴车载着生龙活虎的大学生，带着朝气、带着欢声笑语，稳稳地停在加基武吉小镇上的时候，不仅仅是谭伟龙感受到了力量，连政府官员们一下子都受到了鼓舞！从那一刻起，小镇上的人开始有了信心。

谭宗剑夫妇组织的旅游团（王幼娟提供）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谭伟龙受到政府的注意，并开始为谭伟龙的旅游服务。首先是为他联系外出培训考导游证、森林导游证。然后是对谭伟龙正在建设的几个项目给予支持。这些都对谭伟龙的发展提供了实质性的帮助。谭伟龙对小镇文化建设的各项建议，也得到了政府采纳。

在这个贵人助力的故事中，传统的宗亲会展示了自己的力量。我从这个故事中，也倍感谭宗剑正在开展的谭氏宗亲联谊活动具有更多积极的意义，值得我们深入去观察。

五、谭伟龙对田野规划的直觉具有理论意义

别看谭伟龙仅仅上过初一，他的抽象概括能力非常强。在加基武吉小镇田野规划成功的基础上，开始形成了一定的理论思考。可能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认为这仅仅是他自己的经验而已。当一天的考察行程快要结束的时候，谭宗剑有个简单的辞别话：“我们今天考察结束了，就回槟城去了。我们就不去吉打州谭耀华大哥那里玩了，吉打州没有好玩的地方。”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吧。

吉打州的谭耀华补充到：“吉打州搞不了旅游。吉打州没有这样的好资源。”谭耀华老兄这个话非常符合大多数人的共识。但是，谭伟龙还是有自己的认识。

谭伟龙当即提出不同意见：“吉打州不是没有好的资源，是没有人去挖掘！只要有人去挖掘，吉打州旅游同样火！”

这次是轮到我被震撼了。不得了。谭伟龙这句话正是我们倡导田野规划学的经典台词！

田野规划学理论的原话：只要有人去挖掘，哪里都有丰富的文化旅游资源！

田野规划学鼻祖严如熤的原话：“天下荒弃之物无不可整而治！”翻译一下，就是，天下所有已经被荒弃的文物制度，没有不可以重新整理而达到最佳呈现状态的。

谭伟龙对加基武吉小镇开展了几年的田野规划，已经有了独特的理论思考，而且与我们的研究结论一模一样！谁是田野规划天才？谭伟龙就是！

政府给谭伟龙发了一个奖杯。我们在谭伟龙的门店前合影。由于他的成功、他的为人，得到了当地人的信任。朋友半买半送地赠给了他两间门面屋。

六、加基武吉镇创造了马来西亚田野规划的经典

田野规划具有神奇的力量。田野规划在中国已经成为广大民众低成本创业的最常见方法。我顺着中国众多底层小微企业家的成长轨迹提出了田野规划理论。既然是理论，那就不能仅仅适应于中国。在东南亚、在南亚、在非洲、在南美洲，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与地区，都应该成立。田野规划应该成为AI时代文化旅游的第三支力量。我因此从中国来到东南亚即传统上的南洋地区，来观察田野规划助力低成本创业的可行性。

2021年，我们熤园在马来西亚正式建立田野基地，前前后后有许多年轻的研究生、博士生在这里开展田野调查。2024年年初，我本人也登录马来西亚槟城岛，正式开启了对南洋的田野调查。然而一年多下来，我一直停留在城市、传统的旅游景区、以及由现代资本运作的娱乐休闲景点、政府保护的文化遗产社区等等地方，没有寻找到一处与田野规划理论完全吻合的文化社区。由于语言问题，我无法深入马来西亚的乡村。这个遗憾突然之间就被我所考察的加基武吉镇文化旅游弥补了。

下一步，我应该向我工作的湖南师范大学与马来西亚理科大学的领导分别打报告，我们熤园计划在这里正式挂牌“田野规划研究基地”，以此基地为案例，完善我们的田野中国学与田野规划学理论。同时，也以此基地辐射其他地方，带动更多的底层群众与社会团体，通过田野规划系统地整理传统社区的文化资源，这些文化资源可以释放出巨大的内在能量，具体来说有以下三方面的价值：

（1）转化为旅游资源，实现低成本创业。这是服务底层群众经济发展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2）转化为社区文化品牌，提升社区整体知名度、提升社区各种产品的市场竞争力。

（3）转化为具有创新价值的新知识产品，丰富整个社会的文化知识结构。